明代“廉石”碑和它的主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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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苏州古城西南有北宋名臣范文正公创办的文庙府学,府学明伦堂前有一巨石,名曰“廉石”。廉石碑刻于明弘治九年(1496),赭色花岗岩质地,保持天然外形,稍作雕琢,石碑高261厘米,宽193厘米,厚51厘米,碑面刻有“廉石”两个大字,碑的左下方有落款:“赐进士第,文林郎巡按直隶苏松等府监察御史河南胙城樊祉立,弘治九年,岁在丙辰夏六月吉旦。”这样一块看似普普通通的石碑,却承载着一段传奇的历史。

         碑的主人:汉末郁林太守陆绩

     “廉石”上原本无字,为东汉郁林太守陆绩所有。据史书记载,东汉末年,吴郡(今苏州)人陆绩任广西郁林太守期间,为人正直,勤政爱民,轻徭薄赋,他将中原长江流域的一些先进生产技术和文化引入当地,造福一方,深受百姓爱戴。陆绩为官清廉,正直不阿,两袖清风。任期届满,泛海归吴,携带甚简,恐轻舟船覆,于是取岸边巨石压船,这块“压舱石”被后人称为“廉石”。

       陆绩( 1 8 7 - 2 1 9 ) , 字公纪,吴郡吴县(今苏州)人,汉末庐江太守陆康之子。吴郡陆氏,为中国历史上的吴姓世族之一,世居吴郡,与顾、朱、张并称“吴中四姓”。据《苏州府志》和《吴郡陆氏宗谱》记载,汉开国功臣太中大夫陆贾之子、吴郡陆氏六世祖陆烈被高祖任命为汉初吴县县令始,吴郡陆氏传世至三国两晋之时,已成为吴地朱、张、顾、陆四大望族之一。郁林太守陆绩是吴郡陆氏二十一世子孙。

       少年孝亲,才识过人

       陆绩的父亲陆康在担任庐江太守时,与袁术有来往。据《三国志?吴志?陆绩传》载,陆绩六岁时,随父在九江拜见袁术。袁术拿出橘子招待他,陆绩揣了三个在怀里,临走时,因跪拜告辞橘子掉了下来,袁术对他说:“陆郎做客还要藏橘于怀?”陆绩跪着回答说:“打算带回去给母亲吃。”袁术因见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孝顺,对他大为赞赏。陆绩孝母的故事被元代郭居敬编入《二十四孝》中,名为“怀橘遗亲”。此外,陆绩少年聪慧,才识过人。《三国志》载,孙策占领江东后,在吴郡的张昭、张郃、秦松是他的上宾,他们一起讨论关于当下四海尚未太平,须当用武力来平定各地,当时陆绩因年少,所以坐在最后面,他在远处大声说:“从前管夷吾为齐桓公的相国,九合诸侯,一统天下,不用兵卒战车。孔子有言:‘远方之人不归服,则修治仁德招顺他们’。现今讨论的人不务求怀取道德的技术,而只是崇尚武功,我陆绩虽是年幼无知,但还未能安心。”听到少年陆绩的回答,张昭等人对他的见识深感惊异。


      《二十四孝》陆绩“怀橘遗亲”图,清代水印版图册

       出守郁林郡,造福一方民

      《三国志?陆绩传》中是这样描述长大后的陆绩的:“及长,绩容貌雄壮,博学多识,星历算数无不该览。”此时,年长于陆绩的东吴名臣虞翻,襄阳的庞统都因为陆绩才识而和他结为朋友。建安五年(200),孙权继兄孙策事业,统领东吴。公元208年,孙权任陆绩为奏曹掾,后转任郁林太守,加偏将军,命他统领士兵二千人,出征岭南,夺取并镇守郁林郡。郁林郡地处岭南边远穷困山区,土地广袤,气候炎热,病菌蔓延肆虐,疫痢流行,环境十分艰苦。陆绩到郁林后带领民众筑固郡城,修水利,挖水井,还经常跋山涉水巡视各县,体察民情,轻徭薄赋,减轻疫情传播,为当地百姓改善生产和生活条件,使人民安居乐业,深得百姓敬仰和爱戴,从此州郡得治。当时百姓出于对陆太守的热爱,把陆绩开凿的井称为“陆公井”。五代时,当地南汉判史刘博古怀念陆绩“怀橘孝母”之道,遂在井边栽橘,称之为“橘井”,当地人又亲切将此井叫作“怀橘井”。此外,陆绩除忙于军政事务外还不忘著书立说。据唐代《元和郡县志》记载:“绩为太守时每登显庙冈制浑天仪。”《三国志?陆绩传》中也有相关记载:“虽有军事,著述不废”。陆绩在郁林的几年中,撰著了《浑天图》,注释了《易经》和《玄学》等,皆传于世。


       民国时期,地方政府[今贵港市]在当年的怀橘井处设置景区,供人们瞻仰缅怀。

       罢归无装,巨石压舱

       陆绩任郁林太守多年,为官公正廉洁,两袖清风。任满东归,从广西郁林地区到吴地苏城,山高水长,古道难行。是时,陆绩走水路,沿郁水(西江)东下,出珠江口,再取海道返苏。但陆绩一家行装简朴,因船轻不胜浪,难以入海航行,陆绩就让人搬取岸边一块巨石压船,这才得以起航,平安渡海,返回故里。回到姑苏后,陆绩舍不得丢弃此石,便将其置于临顿里北端旧宅庭院中。为了纪念自己在郁林这段历程,陆绩将此石起名“郁林石”并刻石纪念。《新唐书?陆龟蒙传》载:“陆氏在姑苏,其门有巨石,远祖绩尝事吴为郁林太守,罢归无装,舟轻不可越海,取石为重,人称其廉,号‘郁林石’,世保其居云。”宋代的范成大在《吴郡志》中亦载称,陆绩“出为郁林太守,罢归无装,舟轻不可越海,载石为重。姑苏陆氏之门,有巨石,号郁林石。世保其居。”


     清乾隆五十五年所绘《苏州府学之图》中况公祠前的廉石

       廉石碑“三起三落”的命运

       从“郁林石”的埋没到“廉石”的复出

       陆绩由于长期繁忙的军政事务,加上郁林山区的瘴厉之气,损害了他的身体,卸任回到姑苏不久,便自知时日无多。《三国志?陆绩传》载:“有汉志士吴郡陆绩,幼敦《诗》《书》,长玩《礼》《易》受命南征,遘疾遇厄,遭命不幸,呜呼悲隔,”又曰:“从今已去,六十年之外,车同轨,书同文,恨不及见也。”意思是说,有汉室志士吴郡陆绩,幼时整修诗经、书经,成年时擅长于礼经、易经,受命南征,遇上疾病,遭遇命运的不幸,呜呼,悲哀啊!”又说:“由今开始,六十年以后,车可同轨道,书可同文字,遗憾我不能看见。”建安二十四年(219),陆绩去世,年仅三十二岁。

       不久,陆绩舍宅建宝光寺,石留寺内。历经千余年后,明洪武年间开拓郡城,变寺为军营,撤营废寺之后,石留民家。经久变迁,巨石埋没土中,仅露其背,虽看不见石碑表面,但过往的人皆能指称“此汉陆公郁林石也”。明代苏州状元吴宽在他撰写的《廉石记》中这样写道:“盖当汉末,吴郡陆公绩仕于孙氏,为郁林太守。相传泛海归吴,舟轻恐覆,取巨石为装,盖其廉如此。公家娄门之内,临顿里之北。石留民家,至今犹存而埋没土中,仅露其背,过者犹能指而称之曰:‘此汉陆公郁林石也’然未有表识之者。” 明代笔记作家王锜在《寓圃杂记》中记载了他曾实地察看郁林石的情形:“《吴志》有‘郁林石’,相传在临顿里,以陆绩居此,故拟其在焉。今始得其处,乃在娄门内北岸军营之口,去城三十六步,其状如卵,高出土者二尺,长六尺有奇,陷土中者莫可知。”由此可知,随着岁月的变迁,陆绩的“郁林石”已被遗弃至民间荒野,埋没土中,但吴中百姓仍认识此石,可见陆绩与“郁林石”的影响力。


        陆绩石刻像,刻于1827(清道光七年),清孔继尧绘,石蕴玉正书赞,谭松坡镌,为《沧浪亭五百名贤像》之一

      “廉石”得以重现光明要到明弘治九年(1496)。吴宽《廉石记》载:朝中监察御史樊祉到苏巡视,听闻陆绩其人其事,大为感动,便对苏州知府史候简说:“先哲遗物,固宜表识,且有可以风历乎人者在。顾其石僻在东城,非官吏朝夕瞩目之所,其为埋没等耳。吾将有以置而立之。” 于是吴县知县邝璠、长洲县丞王伦命人招来役夫,将巨石移到了闻德坊(今察院场)北察院的东侧。明代曾在此地设有都察院,石移至该处,以警示百官廉洁。监察御史樊祉还亲题“廉石”二字,命匠人刻于石上,将“廉石”放置于碑亭之中。从此以后,“凡过而视之者,其廉士固然欣然摩挲爱玩(抚摸喜欢),以益励其操。若夫贪者,将倇首赧颜(低头羞愧)趋而过之,有不动心而改行者,尚得为人类也乎?”

        至此,“郁林石”有了“廉石”的美名。笔者推测“廉石”二字是在磨掉原刻文字“郁林石”后再刻上去的,因为现存廉石碑“廉石”文字处的碑面有明显凹陷。

      清代苏州知府陈鹏年再次把被遗弃的“廉石”请回

      时过境迁,沧海桑田,王朝更替,“廉石”又历经了两百多年漫长的岁月,它再次遭受前次的命运。清代江南布衣李果在他的《移郁林石记》中写道:“国朝裁去察院,廨为武弁官舍(武官办公之所),亭(廉石碑亭)亦久废。”清代苏州作家顾公燮的《丹午笔记》中记载:“今苏郡察院旧署,有西、南、北三所,而东不闻焉。……康熙元年裁去。”此说明清康熙年间置“廉石”之地的苏州督察院已废止,廉石碑亭也早已废弃。

      清康熙四十七年( 1 7 0 8 ) , 被苏州老百姓誉为清官的陈鹏年出任苏州知府,陈鹏年在清康熙四十八年(1709)撰写的《廉石铭》(并序)中,叙述了发现廉石碑并把它移至苏州文庙府学的经过。

      序载:陈鹏年出任苏州知府的第二年,于道左得一石,高有七尺许,形状高大厚实,颜色黝然而深,无孔窍,未曾雕琢,视其碑文曰:“廉石”,方知这是郁林太守吴郡人陆绩的“廉石”。陆绩归无长物,舟轻以此石镇之,此石为先贤的遗物,不料想被抛弃于“阛阓瓦砾”(街道旁残破的砖瓦)间。……今江苏巡抚于准大人重修苏州文庙府学,而新建的明太守况公祠即将完工,我想把廉石碑移到况公祠一侧,况公(况钟)为廉官,如此廉与廉相称,这样二公的美德可以让世人缅怀和传承。此石虽然微不足道,但它可以救治愚顽,规劝儆诫世人啊!昔日邵武王司马得“瑞石”(瑞石主人为明代苏州地方官周起元,此公廉洁爱民,此石为廉洁象征),将此石立在府学韦公祠(祭祀唐苏州刺史韦应物的祠堂)前,如今我得“廉石”,将此石立在况公祠前。二石相望,相得益彰。于是,知府陈鹏年命人把廉石移到苏州文庙府学况公祠前。

        苏州文庙府学鸟瞰图

      苏州府学为范文正公创建,府学一贯秉承范公办学之初教学理念,注重生员德行培养,环境育人。陈鹏年将廉石碑移至文庙府学内,以祈学子敬石做人,考取功名后能清廉为官。依清代乾隆五十五年所绘《苏州府学之图》所示,府学况公祠前立有“廉石”,韦公祠前立有“瑞石”。

      当代人第三次竖立廉石碑

      清末废科举、办新学后,苏州文庙府学日益衰颓,民国战乱“雪上加霜”。20世纪50年代起,苏州古城三元坊、南园一带建设发展较快,府学与文庙范围大为缩小,1960年后,又被长期占作厂房、课堂、宿舍、仓库等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使文庙府学破坏殆尽,东庙西学已面目全非,“廉石”也伴随着文庙悲惨的命运而经受“磨难”。“廉石”边的况公祠、韦公祠等先贤祠早已被拆除,20世纪70年代,“廉石”竟被遗弃在校办工厂的荒地中。《苏州杂志》曾刊登过作家汤文海先生撰写的一篇题为《寻访廉石》的叙事散文,文中是这样描述他当初看到“廉石”情形的:“看它周遭杂草丛生,近旁一个石灰潭,溅得它满身斑斑点点的石灰水痕,我的心情顿时怅然,记得好像周总理生前曾提起过‘妥善保护好这块有历史意义的廉石’,可眼前的情景,却让我为它悲哀……” 改革开放以后,文庙获得新生,1981年,苏州市人民政府拨款重修文庙,同时在原址上筹建苏州碑刻博物馆,“廉石”从校办工厂的杂草、瓦砾中被移至府学明伦堂前,碑刻博物馆专业人员将石碑重新修整,另加两层青石碑座,碑面文字也重新描红,“廉石”在周边绿树簇拥下显得格外夺目。


          七十年代苏州府学.明伦堂

      “廉石”自古以来已成为一种廉洁文化的象征。如今,“廉石”已成为当代廉政教育的一座历史丰碑,以廉石文化为核心的廉洁文化教育活动已经影响至全国,吸引了上百万观众。一块其貌不扬的“廉石”,一位早已远去的郁林太守的遗物,历经了千载风雨和历史的变迁,虽几易其地,却完好无损地屹立于吴中大地,可见其自身具有的巨大的历史文化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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